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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衣书摘

2019-03-19  分类: 读书笔记  参与: 人  点这评论

书名:青衣

作者:毕飞宇

[1]

筱燕秋注视着自己的身影,夸张变形的身影臃肿得不成样子。仿佛泼在地上的一摊水。筱燕秋往前走了几大步,地上的身影像一个巨大的蛤蟆那样也往前爬了几大步。筱燕秋突然凝神了,确信了这样一个事实:地上的身影才是自己,而自己的身体只是影子的附带物。人就是这样,都是在某一个孤独的刹那突然发现并认清了自己的。筱燕秋的眼神再一次茫然了,伤心与绝望成了十月的风,从一个不确切的地方吹来,又飘到一个不确切的地方去了。

[2]

筱燕秋对自己的受伤一点都没有在意。受伤的似乎是别人,她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,偶然看见的罢了。她那种事不关己的样子使你相信,即使有人把她的脑袋砍下来,放在了桌面上,她也能镇定自若的,不慌不忙地眨巴她的眼睛。

[3]

筱燕秋不是一块玻璃,而是一块冰。只是一冰块。此时此刻,她可以在冰天雪地之中纹丝不动,然而,最承受不得的恰恰是温暖。即使是巴掌里的那么一丁点余温也足以使她全线崩溃、彻底消融。

[4]

这个晚上的筱燕秋近乎浪荡。她积极而又努力,甚至还有点奉承。她像盛夏狂风中的芭蕉,舒张开来了,铺展开来了,恣意地翻卷、颠簸。筱燕秋不停地说话,好些话说得都过分了,又不敢大声,一字一句都通了电。她急促地换气,紧贴着面瓜的耳边,痛苦地请求:“要喊,面瓜。我想喊,面瓜。”筱燕秋像换了一个人,陌生了。这是好日子真正开始的征候。面瓜心花怒放,心旌摇荡,忘乎所以。面瓜疯了,而筱燕秋更疯。

[5]

她的那种卖命就和年轻人的莽撞有所不同,仿佛东流的一江春水,在入海口的前沿拼命地迂回、盘旋,巨大的漩涡显示出无力回天的笨拙、凝重。那是一种吃力的挣扎、虚假的反溯,说到底那只是一种身不由己的下滑、流淌。时光的流逝真的像水往低处流,无论你怎样努力,它都会把覆水难收的残败局面呈现给你。让你竭尽全力地拽住牛的尾巴,再缓缓地被牛拖下水去。

[6]

筱燕秋不是在“减’肥,说得准确一些,是抠。筱燕秋热切而又痛楚地用自己的指甲一点一点地把体重往外抠,往外挖。这是一场战争,一场隐蔽的、没有硝烟的、只有杀伤的战争。筱燕秋的身体现在就是筱燕秋的敌人,她以一种复仇的疯狂针对着自己的身体进行地毯式轰炸,一边轰炸一边监控。减肥的日子里头筱燕秋不仅仅是一架轰炸机,还是一个出色的狙击手。筱燕秋端着她的狙击步枪,全神贯注,密切注视着自己的身体。身体现在成了她的终极标靶,一有风吹草动筱燕秋就会毫不犹豫地扣动她的扳机。筱燕秋每天晚上都要站到磅秤上去,她对每一天的要求都是具体而又严格的:好好减肥,天天向下。

[7]

筱燕秋的手指在春来的身上缓缓地抚摸,像一杯水泼在了玻璃台板上,开了岔,困厄地流淌。

[8]

筱燕秋穿着一身薄薄的戏装走进了风雪。她来到剧场的大门口,站在了路灯的下面。筱燕秋看了大雪中的马路一眼,自己给自己数起了板眼,同时舞动起手中的竹笛。她开始了唱,她唱的依旧是二黄慢板转原板转流水转高腔。雪花在飞舞,剧场的门口突然围上来许多人,突然堵住了许多车。人越来越多,车越来越挤,但没有一点声音。围上来的人和车就像是被风吹过来的,就像是雪花那样无声地降落下来的。筱燕秋旁若无人。剧场内爆发出又一阵喝彩声。筱燕秋边舞边唱,这时候有人发现了一些异样,他们从筱燕秋的裤管上看到了液滴在往下淌。液滴在灯光下面是黑色的,它们落在了雪地上,变成一个又一个黑色窟窿。

[9]

燕子在梦中从来不说话,紧闭了双唇,一双眼也不肯聚焦,却是一副凝视的样子。这样的凝视十分接近于含情脉脉。图北走上去,吻燕子的唇。接下来的事就发生在水里了。图北的梦一涉及到河水往往变得不可收拾。每一次都这样。梦里的水相当抽象,彻底失去了物质性,只剩下波动与浮力,只给图北留下失重和飞翔的致命感受。后来他们缠绕在一起,颀长的阔叶水藻那样,有秩序地摇曳,越发润滑舒张了。燕子闭紧的双唇到了这个时候总会不对称地错离开来,凭空生出一些温度与色彩,还有柔软。

[10]

爱情只限于烛光时代,电灯亮起来,爱情其实就没有了。烛光是爱情的最后一丝柔嫩光芒。停电时期的烛光是爱情临终的回光返照。

[11]

图北大约在数到五千之后入眠的。数字很清晰,又很机械。它成了兄弟二人的催眠曲。图南不久就打起呼噜了。酒气飘得一屋子。兄弟二人横卧在客厅里,等同于某一个凶案现场。他们的身体被某种锐器解构了,弃置于夜间,彼此交叉,彼此抚恤,流露出亲近企图。但各自的梦分解了亲近的内在可能,使身体与身体无法呼应。图南打着呼噜,而图北也打起了呼噜。

[12]

城市是什么?一个工地,一个永远无法封顶的水泥制品。城市沿着水泥的背脊一天一天往上长,那些硬塑料配件只能顺着水泥一天天水涨船高,这个没办法。

[13]

现在,图南站在地图的面前,吸烟与凝视,类似于战争年代的领袖们。他只要站在地图的面前,打打电话,看看传真,签签合同,然后,等钱上门。

[14]

这是图北与图南最靠近的一次,只有一根烟那么长,烟的长度等同于男人间的最佳距离。

[15]

那个叫尤欢的女人仰浮在水面。游泳池的水绿得有些怪,像得了某种疾病。尤欢的身体被水面弄得变形了,失去了骨骼的常态比例,像得了另一种疾病。她的比基尼是粉色的。除了比基尼,余下来的部分全是她的好皮肤。

[16]

图北睡着了。游泳池里的水沿着他的梦开始流动,变得汪洋恣肆,摇荡起碧绿与光影。尤欢的身体漂浮在半空,在液体水面凉丝丝地颠簸、滑动。水像图北的梦一样四处流淌,往低处流,涌向图北的欲壑。尤欢的身体后来变成一只虾,通体晶莹,发出半透明的莹光,一排齿顺着虾的腹部有节奏地蠕动,虾的背弓起来,“叭”地一下打开,再弓起来,再“叭”地一下打开。图北的梦中断了。图北又一次体验到那种身不由己。他睁开眼,看到了自己。自己的身体饱和了,液化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晶莹液体。液体喷涌而出,排泄了图北。

[17]

动物性渲染了图北,他的身体被欲望之轮辗扁了,铺开来,类似于一张好宣纸,墨迹沿着他的干爽纤维四处爬动。

[18]

动物性是城市人的最后胜境,是肉的乌托邦,血的桃花源,动物性成了城市时代人性的花朵与诗篇。

[19]

图北回到自己的卧室,关上门。图南却提了一瓶白酒出来,推开了图北的门。图南说:“生日酒不能喝一半,你陪我把下一半补上。”

兄弟俩走进客厅,放下酒杯,两个人都平静了。没有饭菜。只有酒。兄弟俩找不出喝的理由和喝的话题,却又不甘心,只有划拳。他们伸出手,这顿为喝而喝的酒席立即带上了斗气与泄恨的性质。两个人起先还挺稳当的,越喝心情越复杂,酒性也狂野,嗓门就接着往上高。他们大喊五魁首与三桃园,四季财与八匹马。两只左手的十根指头在桌面的上空变幻,既把握自己,又猜度对方。指头像黄昏的老鼠那样进进出出。七巧——板啦,不出——门啊,哥俩——好哇,六六——顺啦。图南注意到了,图北最爱出的指头是大拇指。图南当即推出了自己的大拇指头,大喝一声:“哥俩——好哇。”这一次输的是图北。图北在连输了三局之后发现了大哥的固执。图北当即求变,出了两根指头,高叫三桃园。图南却不肯变化,他死守住自己的一根大拇指,近乎迷狂地只叫“哥俩好。”他一直认定图北会和他一样,只会出拇指。但图南屡出屡败。“哥俩好”就此输给了“三桃园”。图南喊“哥俩好”都喊出惯性来了,完全不顾了输赢,死抱住“哥俩好”不放。图南就在这次死心眼上输掉了十来局。越输越刻板,不松口了。他喝多了,脖子上粗血管毕现,眼眶里头意外地有了泪花花,像酒,洋溢出热烈和孤寂的度数。图北停下来。图北望着大哥的大拇指,抢过了酒瓶,失声说:“大哥。”图北把剩下来的酒一古脑儿灌下去,颓坐在椅子上。

屋子里静下来了,只有酒杯与酒瓶的清洌反光。兄弟俩喘着大气,而父亲的遗像被挂在墙上,束之高阁。他们静坐了十来分钟,毫无理由地以微笑面对微笑。

[20]

天很蓝,一口气就能吸到肺里去,从头到脚都秋高气爽。天上没有云。没有风。没有飞鸟。天上只有蓝色,那种抽象、纯粹、熨帖、接近于虚无的深蓝色。天空的虚幻性使蓝色变得寂寥,仿佛宇宙正经历着它的本体时刻,那种渴望慰藉的空洞时刻。

[21]

图南找到图北的时候图北正在体育馆里打沙袋。图北背对了大门,嗓子里发出很吃力、很仇恨的声音。沙袋吊在体育馆的一只小角落里,远看过去沙袋与图北有一种相依为命的孤寂效果。图南推开门。图北回过头来。图南的背后全是阳光,图北看不清来人的面庞,只看见门框底下站了一个黑乎乎的剪影,像一块黑纸贴在阳光的白亮平面上。但图北认出了图南。只有他的大哥才有那样的轩昂剪影。图北认出大哥之后就不看他的大哥了,却听见拼木地板上响起了脚步声,向他靠近。大哥的脚步声和拼木地板的图案有相似之处,四方形的,铺满了整个大厅。图南的风衣挂在左臂上,立在图北的身后,等他说话。但图北不说话。图南掏出烟,点上。体育馆夸张了朗声打火机的开关声。当的一下,又啪的一下。

[22]

图南松开手。他的眼里已经没有泪水了。图南目送他的弟弟往大门口去。他的弟弟站在门框下面,背后是灿烂的阳光。图北的青春轮廓像一张黑纸剪贴在阳光的白亮平面上。“这一代人真他妈的走得快,”图南笑笑对自己说:“他们只用了几个月就把老子的一生走完了。”

[23]

我听见红豆的喉咙里发出很古怪的声响,类似于秋季枯叶在风中的相互磨擦。

[24]

他听到了枪声,真实的枪声。在枪声里头生命像夏天里的雪糕,红豆在一个夜间对我说,看不见有人碰你,你自己就会慢慢化掉。你总觉得你的背后有一支枪口如独眼瞎一样紧盯着你,掐你的生辰八字。

[25]

我打量这个没带微笑与恭维话的陌生男人。只一秒钟,我手上的烟就掉下来了。我挂下了下巴脑袋里头轰地就一下。“你不用怕,”他说,“很对不起,我是红豆。”我笨拙地站起身,我认出了那双韭菜叶子一样宽的双眼皮和那种永远都是20℃的眼神。这种眼神习惯于后退与寻求谅解。“实在对不起,红豆。”我说,我感觉到我说“红豆”时有一种特别异样的感觉,不像汉语。红豆对我笑笑:“我没有死,我还活着。”红豆这样说。他的样子很怪,笑容短促而又渺茫,好像费了吃奶的劲才从玻璃镜框中挣脱出来。我握过他的手,他的手也像玻璃那样冰冷,是另一个世界的阴凉。

[26]

女人一到结婚的前沿就变得愚蠢和残酷,就只知道买塑料水果和变更发型。

[27]

红豆夹了烟,夹烟的样子很笨拙,烟在手上仿佛是长错了位置的手指头。红豆的记忆力好得惊人,许多过去的时光能被他十分细腻地抓回来,红豆的存在使你坚信生活这东西从来就不会“过去”。红豆的归来让我觉得生活一下子美好如初,如青春期的新鲜感觉桃红柳绿地漫山遍野。好极了。真他妈想哭。

[28]

我的脑袋成了一只馒头,浸在了水里,头皮连同我的思想与感觉一起膨胀开来,浮肿得要离我而去。

[29]

生命最初的意义或许只是一个极其被动的无奈,一个你无法预约、不可挽留、同时也不能回避与驱走的不期而遇,你只要是你了,你就只能是你,就一辈子被“你”所钳制,所藩篱、所追捕。交换或更改的方式只有一个:死亡。红豆,你没法不是你。不必祈祷或抱怨,红豆,你只能忍耐你自己。

红豆,那天你对我说,回来时我站在遗像前,怎么看也不像我自己。我对你笑笑。我说当然不像,那时候你如花似玉呢。沉默了好久你终于说,我真希望这一切全是真的,一个我死掉了,另一个我又回来了。

[30]

他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是他灵魂的闭路电视,一和你对视就向你做现场直播,他转播时那些黑白就成了彩色的了,就把这个世界弄得红装素裹了。

[31]

红豆就抬起头。望着我。红豆望着我两只眼睛就慢慢地活了。两只眼睛就如同春天那样焕释出许多液汁,有了许多返青的植物和风。红豆张开了嘴巴,一只手抓住我,很突然地抓住我。他的手没有力量,却让我感觉到绝望和神经质的穿透力。我的整个感知就全给他抓住了,缩成了一团。

[32]

许多不正常的气味很幽黯地在落日时分飘拂,如一只手从死亡的那边凉嗖嗖地抓过来,与腐草和植物的腐烂气味勾肩搭背。红豆终于卧床了。红豆说我要拉琴红豆说蛇红豆说不要送我出去红豆说我就在洞里。

红豆的手与胳膊变得冰凉,与夏季的炎热极不相称。我弄不懂他身体的温度哪里去了。我抓住他的胳膊,我看见死亡一直在他的手边游丝一样转动。死亡在他的眼睛里蒙上一层半透明的膜。铁青色爬上了红豆的腮部,半透明的眼在不确切地看,无力的手指在不确切地抓。不知道红豆的目的是什么,不知道他要做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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